第(1/3)页 子时过三刻。 杨氏大祠堂,堂内生着暖盆。 几十支大白蜡插在烛台上,火苗被刚才关门带起的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。 供桌后方,阶梯状排开的六代祖宗牌位,在昏惨惨的黄光里明明灭灭,阴森肃杀。 平时凝神静气的线香气味,此刻混着三十多号人的气息,竟直憋得人胸口发闷。 杨氏一族的掌舵人杨伯年,正瘫在正中央那把黄花梨太师椅里。 这把椅子他坐了整整二十年。 往日里,只要他往这椅背上一靠,腰杆永远挺得笔直,下巴微抬,那是江南大族的风骨与威严。 可今夜,他整个人软塌塌地嵌在里头,毫无威风可言。 阶下两侧,黑压压跪满了杨氏各房的当家房头,但满屋没人敢动弹。 “门,落闩了?”杨伯年终于开了口,声音干涩嘶哑,。 “回老爷,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了。” 管家垂着头,退进阴影里。 “今夜,把诸位从热炕头提溜起来。”杨伯年睁开眼,悲凉地讲,“是有一桩关乎咱杨家生死存亡的大难,要知会各房。” 跪在前排的三房房头杨刚抬头,看了一眼。 “白天,户部尚书许有德,孤身进了我杨家的门。”杨伯年咬着后槽牙,“没带一兵一卒,也没带应天府的差役。 但他只拿了一本册子。” 底下几个房头互相对视一眼,不明白一本册子如何能让老族长失态至此。 “这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。 咱们杨家这座祠堂,还有后头那片埋着六代祖宗的坟地……整整一百二十亩的核心高燥地。” “地目上,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。” “官田,拨荒。” 此话一出。 底下终于有人回过味来了。 三房房头杨刚原本半跪在蒲团上,此刻脸色肉眼可见地从蜡黄变成绛紫。 “放他娘的罗圈屁!” 杨刚抡圆了手,一巴掌狠狠拍在旁边的地上,吓得旁边几个年老的旁支浑身一哆嗦。 他一撅屁股,呼地一下从蒲团上起身。 杨刚气得直跳脚,来回踱着步,对着杨老爷拱了拱手,满是怒火地开口:“欺人太甚!这简直是欺人太甚!” “他姓许的算个什么东西!真当咱们江南望族是案板上的肉了?咱杨家在这片地上开枝散叶一百七十年!那是老祖宗一担泥一担水挑出来的基业!” 他深吸了一口气,呼气声粗重。 “现如今,那狗官不知从哪个烂耗子洞里扒拉出一本破账,红口白牙一翻,就想吞了咱们两千三百亩的庄园?还敢挖咱们的祖坟?还要扣咱们一个篡改黄册的罪名?他做他的春秋大梦!” 杨刚转身冲着杨伯年一拱手,双目赤红地说:“老爷子!这软绝不能服!这是讹诈!定是想借机榨咱们的血汗银子填户部的窟窿!” “退一步,万丈深渊!真要把地交出去,明日陈家和方家就得笑碎了大牙!咱们在江宁府还怎么立足?” 他挥舞着拳头,环视众人,声若洪钟。 “告他!咱们去应天府大堂击鼓告他!应天府不管,咱们就去通政司告!去京城敲登闻鼓!去告御状! 咱们花银子把江南的举子全请出来,写万民书,上达天听!我就不信,大乾的王法还治不了一个强征民田的酷吏!” 这一番话,如烈火烹油,点燃了嫡支几房的火药桶。 他们平日里靠着祭田产出吃香喝辣,日子过得最为滋润。 谁要动这块肥肉,就是要他们的命。 “三哥说得对!跟他拼了!” “当个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?咱们联络江南各家,把事闹大!” “绝不卖祖宗基业!” 七八个嫡支房头争先恐后地吼了起来。 就在这群情激奋、大有明日就去应天府拼命的当口。 跪在角落里的几道瘦弱身影,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。 那是旁支几个年事已高、手里没几亩田的老头。 第(1/3)页